巷口笙馆的杨木岁月
巷口的笙馆以杨木为核心特色,馆内诸多物件皆由杨木打造:纹理温润的杨木笙架静静立着,承托着音色清越的笙;杨木柜台带着浅淡木息,柜后老师傅指尖抚过杨木笙身,调弦声轻响,往来人客爱这杨木与笙音相融的氛围,杨木的质朴沉静,衬得笙馆里的乐声更显悠远,让巷口这方小馆满是温厚的烟火气与雅致意趣。
老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,风卷着梧桐叶擦过墙根时,总能漏进几缕若有似无的乐声,那是从巷底的笙馆飘出来的,混着铜炉里檀香的味道,缠在行人的袖口,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。
笙馆的主人是个盲眼的老艺人,大家都叫他笙伯,馆门是褪了色的朱红色,门楣上挂着块木牌,刻着“笙馆”两个字,笔画里还留着早年描金的残痕,推开门时,门轴会发出“吱呀”的轻响,像极了老笙发声前的换气声。

馆里不大,迎面是张梨木桌,上面摆着个紫铜炉,香雾袅袅绕着桌角的青瓷瓶转,瓶里总插着几支芦苇,是笙伯从城外河边采的,他说芦苇的性子韧,像笙的簧片,靠西墙摆着一排竹架,上面插着十几支笙,大小不一,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浅黄的竹纹,每支都被摩挲得发亮。
笙伯总坐在靠窗的藤椅上,手里捧着支旧笙,他的手指粗,指节上结着厚茧,按在笙管上时却灵得很,像有自己的主意,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他的白发上,再顺着笙管的缝隙往下淌,乐声就跟着漫出来——有时是《高山流水》,清得像山涧的水;有时是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,柔得像傍晚的云;若是遇着雨天,乐声会沉些,带着点湿乎乎的愁,像谁在耳边轻轻叹。
巷里的人都爱来笙馆,放学的孩子会扒着门框看,看笙伯的手指在笙管上跳,看香灰慢慢积成一小撮,卖菜的阿婆收了摊,会拎着半袋刚买的枣进来,放在梨木桌上,说“笙伯,尝尝”,然后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,听一会儿笙,再絮絮叨叨说些家里的事,笙伯从不打断,只是乐声会跟着她的话变,说到孙子考了第一,乐声就亮些;说到儿子在外打工久不回家,乐声就软些,像在劝人宽心。
有回巷口搬来个年轻姑娘,是学民乐的,第一次进笙馆时,眼睛盯着竹架上的笙,亮得像点了星子,她问笙伯:“我能试试吗?”笙伯笑着把手里的笙递过去,指尖碰到姑娘的手背,温温的,姑娘接过来,按错了好几个音,笙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闷响,像个害羞的孩子,她窘得脸红,笙伯却拍了拍藤椅的扶手:“不慌,笙这东西,要跟它处感情的。”
后来姑娘常来,有时帮笙伯擦笙上的灰,有时坐在旁边听,听久了也跟着哼,笙伯会教她辨笙管的长短,说“这根管音高,要轻按;那根管音低,要稳些”,他的声音轻,混在乐声里,像被风吹散的棉絮。
那年冬天雪下得大,老巷的青石板被雪盖得严严实实,笙馆的门却总虚掩着,漏出里面的暖光和乐声,有天清晨,巷里人发现笙馆的门没开,敲了半天没人应,撞开门才看见,笙伯坐在藤椅上,手里还抱着那支旧笙,脸上带着点笑,像刚听完一段好听的乐声。
竹架上的笙还插得整整齐齐,紫铜炉里的香刚灭,灰还是松的。
再后来,那姑娘接手了笙馆,她把朱红的门重新漆了一遍,门楣上的木牌却没动,留着那点残金,有人说,常能听见笙馆里传出新的乐声,是两支笙和鸣的样子,一老一少,一沉一脆,混着檀香的味道,飘在老巷的风里。
路过的人听见了,会停下来听一会儿,说:“哦,是笙馆啊。”
风卷着雪粒子擦过墙根,乐声裹着暖,把冷意都挡在了门外。
